李长生五指猛地收拢。
那团滴血的猩红代码核被他生生捏碎。
刺耳的音爆在废矿底层炸开。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冲击,只有纯粹的高维逻辑像涟漪般疯狂扩散。
为了将这团真相彻底引爆,李长生甚至撤去了体表最后那一点抵御刀罡的乱码。他将胸膛完全暴露在赫连锋再次劈下的断阶巨刃之下,沾满黑血的左手反向一掌,狠狠拍在身后的深渊石壁上。
“轰!”
粘稠冻肉被烧红铁丝扎透的声响再次传来,这一次,却被放大了千万倍。
“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!”
李长生的喉咙里滚出血沫,声音嘶哑却带着撕裂一切的穿透力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:“这就是你们拿命换来的‘天道恩赐’!”
随着他的嘶吼,石壁上那层用来伪装的古矿岩层如墙皮般剥落,露出底下漆黑的晶体矿脉。紧接着,刺目的血光顺着李长生的掌心呈放射状泼洒开来,强行将天庭的血泵运转逻辑,死死钉在了这面庞大的晶壁上。
投影成型。
那不是虚假的幻象,而是被剥开外壳后,正在同步发生的微观真实。
惨烈的红光照亮了昏暗的深渊,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。无数条半透明的巨型管线如肠子般在石壁内部蠕动。每一根管线里,都流淌着凡人的残影。老人的麻木、女人的尖叫、婴儿被挤碎的啼哭,全被阵法无情地打碎,压缩成暗红色的液态命元,源源不断地汇入那张不见底的深渊胃袋。
阵法外围,辛夷的头皮猛地炸开。
作为高阶阵法师,她第一眼就看懂了那代表着什么。
“闭合!给我闭合!”
她连声音都变了调,十指在控制终端上疯狂敲击。她企图催动金钱阵纹盲甲的最后几丝缝隙,用香火的暗金光芒去盖住那些刺眼的血光。她绝不允许这种底层机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曝光。
可就在她的神识顺着阵纹,扫过投影最边缘的一根粗大管线时,她的手指突然僵在了半空。
那根管线表面,明晃晃地刻着万界商盟的专属暗记。
那是三年前,她为了求上位,以“送往中州修仙世家享福”为名,亲自从家族里挑出来送给商盟高层的直系堂弟。
此刻,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喊“阿姐”的熟悉面庞,正被管线里的高维倒刺一片片刮下皮肉。他的灵魂在无声地惨嚎,随后被碾碎成精纯的燃料,打着商盟的钢印,滴入天庭的血池。
“不可能……那是去中州……”
辛夷的双膝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。她引以为傲的资本阶级傲慢,她自诩为主子卖命换来的特权阶层幻觉,在这一刻被这幅画面碾得粉碎。
她跌坐在冰冷的玄铁石板上,瞳孔涣散,冷汗浸透了衣背。巨大的恐慌与心虚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。原来她和那些被她当做肉盾抽吸的佣兵一样,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献祭的耗材,只不过她的编号排得稍微靠后一点。
而此刻,在战场的正中心。
风压刺痛了面部神经。
赫连锋的断阶巨刃已经劈到了李长生额前不足半寸的地方。
刀锋上缠绕的血色业火,燎焦了李长生额前的碎发,锐利的刀罡切开了他眉心的皮肤。一滴混着黑血的血珠,正顺着刀刃的冰冷纹理缓缓滑落。
只要赫连锋的手腕再往下压一毫米,李长生的头颅就会被齐根斩断。
但老兵的手,硬生生地停住了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越过李长生的肩膀,死死钉在了石壁的血色投影上。
在投影交错的管线最中心,有一条极细、极微弱的命元线。那条线上的波动,赫连锋就算化成灰也不会认错。
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幼女的气息。
投影中,那一缕打着商盟钢印的微弱命元,正像风中残烛一样在管线里痛苦地挣扎。随后,一股无形的阵法碾压力量当头罩下,强行挤出了那点可怜的生机,将其炼化成一滴精纯的香火,无情地汇入主流。
“铮——”
断阶巨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赫连锋双臂的肌肉因为极度违背物理常识的逆向收缩,根根崩裂。青灰色的皮肤下,鲜血如血雾般飙射而出。
他不是在发力往下砍,而是在用尽这辈子最狂暴的力量,强行刹住了自己的刀!
老兵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野兽濒死般的嗬哧声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嘴唇被自己咬烂。
他自欺欺人地骗了自己大半年。他告诉自己,只要杀光这些异端,赚够了军功首杀,拿到商盟的药,女儿就能活下去。
现在,这层虚伪的防线被残忍地剥开。
他豁出命去守护的,他拿刀去捍卫的,正是将他女儿生吞活剥的屠宰场。
攻势彻底停滞。
不远处的毒瘴边缘。
灰绿色的毒水还在咝咝啦啦地腐蚀着铁血长垣老兵们的小腿。
“当啷。”
一柄沾着毒液的玄铁刀从颤抖的手中滑落,砸在石板上。
紧接着,第二柄,第三柄。
十几个小腿烂见骨头的老兵,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,呆呆地看着石壁上的画面。
在那纵横交错的管线里,他们看到了千千万万底层凡人的绝望。那里头,有他们拿着命换来的“安家费”、本该在后方城镇安度晚年的爹娘和妻儿。
“骗人的吧……”一名老兵嘴唇哆嗦着,连小腿被毒水溶穿的剧痛都忘了。
没有天道恩赐,没有军功荣耀。
只有一台把他们连皮带骨嚼碎的庞大机器。
老兵慢慢转过僵硬的脖颈,看向阵列大后方。那里,纪忘川依旧站得笔挺,白靴不染纤尘。
老兵们麻木浑浊的眼里,猛地窜起了一股夹杂着极致震惊与狂怒的死火。这不是因为切断灵气的怨怼,而是信仰被连根拔起后的彻底坍塌。
“停手?你他娘的这时候手软?!”
后方突然爆出一声狂躁的怒吼。
雷烬完全没管墙上的投影,或者说,以他那粗鄙的脑子,根本不在乎天庭在吃谁。他的眼睛里,只有即将到手的军功和高阶资源。
见赫连锋停刀,雷烬眼角的横肉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。
“软蛋就是软蛋!老兵痞子,滚开!”
雷烬浑身的肌肉如同充气的岩石般鼓胀,暗金色的灵能重锤被他高高举过头顶。锤头上的狂暴灵压卷起一阵漆黑的风暴,他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狂笑出声,直接无视了赫连锋的位置。
这狂妄无底线的一击,没有任何顾忌。他企图越过这具陷入呆滞的肉盾,把挡路的铁血长垣佣兵和那个半死不活的李长生,一并碾成肉泥。
狂风呼啸,重锤如陨石般砸向头顶。
风暴眼中心。
李长生半跪在地。额头眉心的伤口还在渗血,顺着鼻梁流进嘴里,满是铁锈味。
呼啸而至的重锤将他的粗布衣衫吹得猎猎作响。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,对雷烬的狂暴逼宫视若无睹。
他的双眼因为窃天体的高维负荷,正缓缓流下骇人的黑血。
那双被黑血浸透的眸子,死死盯住面前陷入呆滞的赫连锋。
识海深处,无声晶石发出几欲碎裂的机械刮擦声。李长生不顾灵魂被撕裂的剧痛,将最后的算力再次提拉。
既然投影还不足以让你彻底清醒。
李长生缓缓抬起沾满黑血的左手,五指向虚空探去。
他准备将那根属于赫连锋幼女的、带着血和商盟钢印的因果线,生生从这片高维投影里物理抽出来。
